此情不堪

此情不堪 (1-2) "
1)
  她与我是初中的同学,中间见过几次也多半只是路上的偶遇,简单的寒暄之后各奔东西。隐约有同学议论她,说开了一家酒店,是很风光的老板。
  记忆里的初中生活,我与她的座位隔得很远,她个高,体育很好,虽然是班长但成绩远不如我。尽管到初三时候我的个头已经超越了她,但始终,她坐班级最后一排,而我则永远是坐在第四排的位置。
  那时候,有男生调皮,会悄悄地将我的小辫子扎在椅背上,和我因为课桌间的一点点距离争执。
  而她那时候已经是校篮球队的队员,常常有老师把她从教室里喊到操场上练球。
  或许是因为我年纪最小,总之当时,在我视青春期发育为洪水般可怕的时候,她已经很坦然地在学校厕所里处理生理期卫生问题了。
  可以说,我与她,即使是同学,也远远不是知心的那种。脾气个性包括爱好,根本就不属于同一类型。

  但即使是这样,在隔了那么久远的时间之后,在她的电话里,我仍然很快辨别出她的声音幷迅速报出了她的名字。

2)

  生活中,我们常常遇到类似的事,就是两个人不属于一个圈子,甚至本就不认识,可是他们彼此间却有意无意的在相互关注,幷且在日后的生活里相互记住了对方。
  我想,我和她,就属于这样的状况。
  所以,当按照她电话里约定的时间去赴约的时候,我丝毫没有担心,时隔经年,我会认不出她来,我甚至没有想到,最初的重逢,她所处的环境和境遇,任何词语也难以描绘出我当时的惊诧。
  传说中那个所谓的大酒店,其实充其量也只能算做一间街头排挡,而我那同学,尽管是衣着整洁,但却显得十分苍老憔悴,远不似前几次,我与她街头偶遇时看见的那个光鲜照人神采飞扬的模样。
  我想,一定是我没有掩饰住脸上的表情,她略带几分尴尬,但仍不失热情地将我迎进大堂。
  因为是下午三点多,饭店很冷清。
  她叫服务生泡一壶热茶,我们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。
  简单的寒暄之后,我跟她介绍了几个跟我还有联系的同学的近况。但我知道,她在销声匿迹那么久之后找我,显然不是想了解同学们的状况。事实上,在上学期间,我就是一个书呆子,而她在同学之间的亲和力,则远远大于我诸多倍。而对于她,我内心更滋生出无数的疑问。传说中的她,和眼前的一切,形成了天壤之别的落差。
  大家都知道你经营一家酒店,后来有传说,你去了外地发展。
  说过这句话,我们之间有了短暂的沉默。




最后修改时间2004-5-3 0:23:49" 2004-5-3 0:22:57id TitleX ContentsX DateX ReadX PingLun 199 此情不堪 (3-4)
3)
  时值初春,天气乍暖还寒。
  窗外的行人很少,偶尔有人走过,也多半行色匆匆,像是赶时间。
  她低头拿去桌上的纸巾,在桌上来回擦着。桌子也确是十分油腻,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常带我吃馄饨的小饭店,每次外婆责令我两个臂膀不可以全力扒在小桌子上,因而记忆中那些个美味的馄饨好象总是吃得很不尽兴。
  “最近四年,我和我老公是去了外地,北京、珠海、昆山、上海。但是不仅没有发展却破费许多变得象现在这么没落。等到死了心回来,我手里的资金只够接下这么一个小排挡了。”她丢掉手里污黑油腻的纸巾,谈话开始变得畅快起来。“我找你,是因为这间排挡我实在不想干也不能干下去了,最近物价爆涨,利润几乎是没有,你看看我,现在也弄得没个人样子……”
  没有利润怎么可能呢?水涨船高,买得贵卖价高。这个道理不用说我也明白。店家和消费者,从来都是后者受损呐。
  “有一天我买菜,遇见一个过去经常给我酒店捧场的朋友……”
  我忍不住,嘿嘿嘿嘿地怪笑起来,被她一挥手在我脸前虚晃一掌,带了许许微风。
  原来原来,如此这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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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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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若干年前,同学的酒店生意火爆,日日夜夜,门前是车水马龙。有固定来捧场的客人,一来二去与风华绝代的老板娘成了朋友。一日趁酒至微酣,半拥半抱着倾吐了爱慕的心声。
  我同学到底是见惯了这一类场面,在男人怀里面不改色:我是受宠若惊了,更怕担待不起倒坏了大哥兴致,先做好朋友?
  这一句话答得滴水不漏,不卑不亢又给足了男人面子。男人应酬的场面场阅人无数,见多了阿谀献媚的女人,这样八面玲珑又懂得自尊自爱的女人,倒叫他记在心里放不下了。
  后来不久,同学突然将这间生意正是兴隆的酒店盘给这个男人,然后与先生一道双双去南方发展。此后一走,便是杳无音讯的四年。
  和我们一样,男人也以为他们两口子在南方事业顺利赚了大钱。而他自己却没能将同学交给他的酒店继续经营下去——这就好比一个旅游胜地失去了招牌景点,许多慕名而来或是一直给同学捧场的老顾客也渐渐不再回头了,加上后来,男人因为妻子患上绝症辞世再无心经营,很快将饭店转给了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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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年之后,也就是上个月的一天,男人开车路过排挡一条街,街道狭窄行人又多,他被一辆装满蔬菜的三轮车挡着通不过,男人一急按起了喇叭。
  这一声喇叭惊动了走在三轮车边的卖菜女主人。女人一回头,则把男人更吓了一大跳。
  这个穿著八十年代工厂里蓝色工作服,头发蓬乱素面朝天的中年女人,正是那个曾经给男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我的这位女同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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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怎么把自己弄这么憔悴了?”坐上车,男人只一句话,女人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  四年。这四年里女人经过了无数次期许和奋斗,结果自然是无数次的失败和挫伤,其中的艰辛和苦难,女人已渐渐视若无睹。但此时,面对过去的老友那诧异里夹杂着几丝痛惜的话,女人的心泛起莫名的酸涩和苦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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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修改时间2004-5-3 0:28:02id TitleX ContentsX DateX ReadX PingLun 200 此情不堪 (5-6) 5)
  “是呀,这四年,你到底是怎么了,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了呢。”我也忍不住插嘴问道。
  同学摇了摇头。说来话长。
  当初把经营正红火的酒店盘给朋友之时,他们俩夫妻是计划投奔远在珠海的朋友的。
  这之前也去珠海考察了若干次,那里的朋友热心的怂恿他们到珠海发展,计划两家合股接一家规模较大的酒店,朋友自然是控股做大老板,我同学与老公二人分别担任大堂经理与后堂的大厨。珠海的经济在那几年发展很快,市场消费水平也远远高于我们家乡。两口子在朋友的介绍之下,一时间豪情万丈,就计划将来在珠海大干一场,这一路便少不了大笔大笔的破费,陪吃陪喝陪玩,在朋友的一亩三分地,夫妻俩却豪爽的挥金如土。
  过于轻信朋友的两口子,未等签定协议就匆忙盘掉家乡的酒店,带着全部积蓄直奔珠海而去。结果未曾想,珠海的朋友竟已经重新另找了合资伙伴。
  面对人生地不熟的城市,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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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那段日子,我们俩天天就只知道相互埋怨。”她给我的水杯里续了一点开水。
  “那个珠海的朋友并没有骗走你们的钱对不对?”
  “是的。因为之前并没有签定了协议,所以我们也怪不到人家,又想到今后还需要他的帮助,我们也就只好哑巴吃黄连了。”
  “后来呢?你们没有回家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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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)
  后来。
  后来两口子便颇多坎坷周折,自此一路跌荡下去了。
  最先,二人在珠海的海滨路看中一家店铺,工商营业执照刚办齐全,正赶上澳门回归,为了整顿市容市貌,他们店铺所在的小街全部都拆迁搬走了。
  后来又辗转昆山,继而是北京,再后来是上海。
  在上海倒是停留下来做了几年的生意,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当地人对外乡人又颇多微词,从小饭店开始做赔,到后来竟只能经营小水果摊了。
  “你知道做生意都是做熟不做生,管理酒店我得心应手,可是那些进口的水果,我哪知道什么好什么坏呢。”她摇头,“结果我俩在前年的大年夜赶回了家乡,积蓄更是所剩无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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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来近两年来,她就与我们一起,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蓝天下,只是她始终不肯出现在故人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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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彼时,天色已晚,约好以后见面,我告辞出来。
  回家的路上,我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同学所描述的那些经历,那些我从来不曾体验过的生活,内心久久不能平静。
  其实,她心理的这种落差,我是能够理解的。
  我觉得,在所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中,毕业之后的同学关系,应该属于世界上最微妙难以言喻的感情之一。
  因为这种关系里,既包容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亲密;可是在那兄弟手足般情谊的面纱下面,是一种从校园就一直存在的较量的延续——这就象是一场暗战,而每一次相聚则好比是一次成绩的展示会。
  只是我同学,从丰姿卓越的成功一路狂跌到几近穷途末路,你教她怎能若无其事的站在大家的面前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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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修改时间2004-5-3 0:31:45 2004-5-3 0:30:48 834 1id TitleX ContentsX DateX ReadX PingLun 204 此情不堪(7—8)

  时隔一周之后的下午,我同学在电话里告诉我说,她把排挡给转让了。
  她说那个人认为她应该在一家大酒店工作,即使自己出来做,也该挑一个干净的环境做个小生意。
  我一时气结,直觉得她傻得天真。
  现在哪儿还有用到年近四十的女人做酒店的大堂经理?做生意,她哪来的本金,现在做什么又不是步履艰辛?
  “但我真的不想做排挡了。又脏又累,而且利润太低,根本没法干。”顿了顿,她又说:“我一个朋友开了家公司,说给我一份做网络推销的工作,你陪我看看?”

  我们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头见面。
 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几天前的天气预报就说有雷雨,但仿佛是故意要给气象台一个难堪,天空多云湿热得好象拧得出水来,却没有丝毫下雨的意思。
  步行街人头攒动。凭借个头的优势,我很快越过众人的头顶找到了同学的身影。
 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了一番。一条烟灰色的阔脚长裤,上身是合体的黑色外套,将身材体态映衬得玲珑有致;走近前来,只见脸上细致地扑了粉,两道弯弯的眉毛下,一对凹陷的眼睛格外黑亮有神——即使她的眼角额头已经被时间和沧桑刻下淡而细密的皱纹,但我不得不说,她依然是风韵犹存楚楚动人。
  “你还是那么漂亮啊!”我由衷地赞赏,“你看看我,胖得身材都走型了。”
  “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好不好啊,你那四平八稳的日子,我还看着眼馋呢。我最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,你说我这几年都吃了多少苦。”
  事实上,如果当初不离开家乡,她一直脚踏实地的继续经营那家酒店,等有了一定资本之后逐渐将事业做大,甚至在本城开几家分店,也不是不可能的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盲目缩短原始资本积累的过程,再加上对经营决策缺乏理性的判断,完全凭着感觉走,对市场环境缺少冷静客观的分析观察,这些,都决定了她今天失败的悲剧。
  “你过去把步子迈太快,所以贪多嚼不烂。可这次你还不吸取教训,后路还没有找好,先倒忙不叠地把排挡转让了!”我犹豫了一秒钟,还是说出来,“我问你,你老公同意你转让掉?”
  “他认为地势差所以生意一直不好,这几天忙着到处找地方呢。”
  那么,他并没有意识她的心猿意马了。
  我一边听她诉说转让的经过,一边挽着她臂弯,随着她走过旱桥,绕进一个居民社区里。




  早些年前,旱桥并不旱。那时候,桥下流水潺潺直通往城外的河流。
  这座桥就象是一根扁担,挑着两大城区。多年以来,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习惯用这座桥来区分东城和西城。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桥下的流水干涸了。随着城市建设,那些见缝插针的建筑物从引桥脚下逐渐向中间发展,因为距离东西两城的闹市十分近,所以这一片建筑以商住楼为主。
  当我们在一座紧闭大门的单元小洋楼的门口停下,我多疑的毛病又犯了。一个做销售的公司把单位地址选在如此僻静的小区里,这已经有些不合情理了,而午后黄金时间居然关着办公大门,这就更令人不可思异了。
  她正拿出手机呼叫对方开门。说话时神情紧张又羞怯,而语气里却掩不住那熟稔的亲密。
  这是单独约会还是介绍工作呢?我将眼睛对她斜飞过去,察觉出她与这位朋友不同寻常的关系。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呢?莫非就是那重逢的故人么。
  这时一个年轻少妇为我们打开大门。原来里面是别墅式的三层小楼。绕过一层的大厅,第二层就只有一个大房间,从打开的门边走过的时候,我注意到房间里很整齐的摆放着几十把小椅子。第三层迎面就是一道长廊,有三四间办公室,都紧闭着门窗。
  少妇带我们一直走到最后一间办公室,示意我们进去。

最后修改时间2004-6-9 1:23:57 2004-5-25 23:48:46 id TitleX ContentsX DateX ReadX PingLun 207 此情不堪(9) "
9
  屋里,出人意料的人多。
  不过我当然知道,此行我需要认识的,就是端坐在那张豪华的老板桌后的中年男人。
  和我同学奕奕神采与慌乱紧张相比,男人显得淡定从容许多。他招呼我们在屋角的长沙发上坐下,并十分礼貌地请我们稍等片刻,然后继续对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两女一男讲解。
  我注意到他的办公桌上并没有电脑,那么网络销售又是怎么回事呢?
  我转头看同学,她正聚精会神地听男人说话。
  我们坐在他们的右侧。迎对面窗外强烈的光线,在男人的脸上投下十分明显的阴影。
  他显然在游说那三个人加入他的网络,滔滔不绝地陈述企业诚信的问题,接着开始叙述某某成员在加入这个网络销售之后每月有多少收入。我注意看了他举起来的企业营销广告画册,销售的好象是一种滋补的美容营养品。
  “你经营的产品属于食品类还是药品类呢?你的公司有没有经营许可证?”我忍不住插话。
  男人象是突然想起了我们,他拿出几个执照的复印本对我扬了扬,又示意我同学将他手里的一些资料拿给我。
  “这不是我的公司,我只是公司的分销商。你看一下资料里介绍的公司规模和情况。”
  资料里有一本杂志,扉页有一些国家领导人在某些场合发表关于“诚实守信”讲话的照片,杂志内容很单纯,除了一些公司在深圳总部的部分情况介绍外,大部分都是关于如何做好营销的策略和与人交流的注意事项,有些文章写得很激情富有鼓动性,仿佛只要加入了公司的营销网络,成功便指日可待。
  在我翻看手里这些资料的时候,当初那个开门领我们进来的年轻女人走进来,将两杯水轻轻地放在我们面前,然后指着另外三个人问男人:“是不是叫他们到那边听我来解释?”
  “不用不用,”我立刻制止。从关着门偷偷在里面接待招募员工,到我手里的这些所谓的资料,甚至连几个证照都只是深圳总部的复印件,我怀疑他们其实是搞一种类似于过去传销的勾当。
  我想知道得更具体一些,“我们不急,可以等着。其实我也想听你讲讲。”
  这时那两女一男中有一个消瘦的女子更急切:“那你说加入你们的会员需要交多少费用呢?”
  “两千三百元。不过我要说的是,你交了这笔费用并不能代表你就已经加入了我们。我必须把这笔款项转到总部,由他们批准之后,你才有资格成为会员允许销售我们的产品。”
  “就交给你么?”消瘦女子开始从随身的包里拿钱。从她的穿着上,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的家境并不富裕。
  正常情况,费用应当交到财务部门,而且一个在当地连经营执照都没有的所谓分销本事处,又怎么可能会给出财务发票呢。
  我正待继续发问,我同学却一把拉住我的臂膀:“我们走。”
  我转眼发现,这一刻她脸色煞白,一脸遮掩不住的痛苦表情。
  “你哪儿疼?怎么了?”我以为她也发现了男人所做的欺骗勾当,呵是,如果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的确曾经很不一般的话,这种欺骗行为居然施展到她身上,这对她来说确是一种不小的打击。
  “走。”
  她率先站起来,我只好也跟着站起来告辞。




最后修改时间2004-6-15 17:27:28" 2004-6-15 17:26:10id TitleX ContentsX DateX ReadX PingLun 210 此情不堪(10—11) "
10
  社区和来时一样寂静,我们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。
  我终于忍不住:“他这不就是传销么?别想太对多了,咱不能跟着他害人。”
  “我不是因为这个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现在混成这样,哪还顾得上去同情别人受骗不受骗?”
  我沉默。
  也是呀,所谓善良慈悲的施舍,首要前提是自己必须具备施舍或给予的能力。一个生活窘困到自顾不暇的人,何以有精力去关照体恤他人呢。我们总是说帮助他人是快乐的,其实,剖开那些冠冕堂皇的表象,说到底,我们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,或者物质上,或者精神上,我们还在拥有,甚至我们的所有可以富裕到能够传达或施与别人。这种证明才是我们快乐的根源吧。
  就好比我,如果此刻我自己本身正遭受失业的困扰,我如何肯花精力时间去听她诉苦呢?我没有那么高尚。
  但此时,她好象并不是创业的烦恼。其实从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,我除了做一个听众之外,并没有给她任何建议。一直以来,她和先生两个人经营着那个小排挡,日子过得艰辛劳顿,但维持生计应该是没有问题,但后来,出现了一个曾经仰慕她的男人,对她目前的状况表示遗憾,然后,她便下决定要改变自己的环境。很显然,这个男人跟她一定说过些什么,而且绝对不会仅仅是表示遗憾那么简单。

  我转过脸,她看上去已经平静了许多。
  “这个男人就是喜欢你的那个人吗?”
  “不是他。”此时我们已经走回到旱桥这边,她拉我走进引桥脚下的一家麦当劳。

11
  我买好吃的,看见她已经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。
  不等坐定,我挑起话题:“愿意的话,你告诉我,你和刚刚那个人的关系很好吗?”
  她忽然飞红了两颊,一对好看的眉毛带着疑问对我扬起来。
  我笑。
  都是这样的吧,当事人都自以为过渡得完美不露痕迹,但其实,旁观的人早已经明察秋毫,谁能够真正的瞒天过海呀,事实不是在自己的眼睛里泄露了机密,便是被时间的手指渐渐剥开遮盖的油漆。
  “我和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,”她若有所思,“但这并不代表过去我们没有过关系。”
  开了头,接下来的叙述就顺畅了许多。




最后修改时间2004-6-25 22:17:31" 2004-6-25 21:45:06 758 1id TitleX ContentsX DateX ReadX PingLun 211 此情不堪(12、13)
12
  是在酒店生意最红火的时候。
  风姿卓越的女老板,口齿伶俐,处事圆滑,将一应来客招呼得八面玲珑。我同学又十分细心,每桌酒宴散席,她必要亲自查看客人的剩菜,品尝和琢磨那些顾客不爱吃的菜肴,不断纠正和改进菜谱和口味。
  很多朋友,朋友的朋友,甚至朋友的朋友的朋友,陆续地慕名而来。
  宴席散了,有时候会被这些朋友拉去歌厅应酬。
  她没有在意,也因此忽略了管理着后堂的丈夫的感受。
  然后某天的一个偶然的时间里,她偶然地撞见丈夫和年轻的女服务员表演的现场直播。就在酒店漆黑的包间里,两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沙发里,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办事。
  她说他妈的,他们的衣服就只脱到能够迅速快捷的办那事,门也没关好,他们就那么急。
  我注意到,她只肯把丈夫和小服务员之间的性事说成办事,或者,潜意识里,她更加排斥这种关系里涉及到情感的那一部分吧。

  “你就为了报复他然后才……?”夫妻之间有这样的情况吧,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。
  她陷入沉思,许久。
  “好象不是。”
 
  服务员自然被辞退了,丈夫说原不原谅全在她,即使是离婚他也愿意接受。
  有一阵子,我同学内心忿忿不平却坚决不肯离婚,她觉得倘若就这么将丈夫拱手送人就更加亏大了,她说刚开始我宁肯死耗着那个婚姻也不能便宜了他们。
  可等到她也有了他,一切就变得不同了。

13
  他其实是她丈夫的朋友。
  与她丈夫出那事的时间相隔不到半年,他也与妻子闹起了离婚。
  最心烦的时候,他的几个朋友夜夜陪着他借酒消愁,依旧拉上她跳舞唱歌。她爱以过来人的心态安慰失意人,结果却常常把谈话变成一次次血泪控诉。
  有一回说到最后发现包间里朋友们都散了,半醉不醉的两个人突然发现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俩,一种异样的感觉訇然而至。
  静了不到一分钟。他忽然抓住她的两只臂膀,闪电一般地吻住她。
  我同学说,那一瞬间,她只觉得一下子懵了,头脑一片空白。

  我第一次听人详尽地诉说那些亲密的情节,脸色不禁微微发烫。
  “他为什么抓你臂膀呀。”
  “后来他说,他怕我当时抽他。”
  可见当时并不是真醉,不过是借了酒胆和一时情急。所以行动尽管有些孟浪,但至少内心对她,仍旧是敬畏和尊重吧。
  “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呀。”她突然转了话题。“我这几天夜里常常想,我们以前也不是关系特别好的同学,之后也没有在一起认真的聊过,为什么隔了那么久的时间之后,我竟然对你说了那么多。”
  我伸出手拍拍她:“别瞎想了,我没有看不起你。你最近压力大,我理解,其实你就是想有个人听你说说话。”
  我看见她眼中渐渐有泪。
  她低头用小勺静静的搅拌面前的奶昔。
 
  时间已近傍晚,大厅里顾客陆续多起来。
  不远处新来了三个欢快轻盈的年轻少女,听不清她们在谈论着什么,可是,她们连眉毛都飞扬着神采熠熠的灿烂。
  我忽然象看见年少时的自己,在这样初夏的季节里,与要好的女同学相约第二天一起穿裙子上学。
  “结果他的婚离了一年都没有进展。”稍后她恢复平静的语调。“我丈夫却有所觉察,有一天他居然跟踪我。”



最后修改时间2004-6-28 22:30:30 2004-6-27 23:18:04 831 1id TitleX ContentsX DateX ReadX PingLun 212 此情不堪(14、15) "
14
 
  无论年纪多大,女人但凡痴了心思,都是一样的天真幼稚。
  男人那个离婚未遂的妻子只出差一日,她便急急去送好吃的给他。幸亏那一天并不是幽会,在他家里坐了不过半小时,她告辞出来,却迎面在楼角遇见等她的丈夫。
  或许是跟踪了一路,等着算好时间也抓她现行吧。
  但即使是捉奸的目的没有得逞,她那样牵肠挂肚的体恤别家的男人,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十万分可疑。
  丈夫也聪明,当晚就约了男人一起喝酒。
  等酒过了三巡,他拉过我同学坐在二人中间,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: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好上了?又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当当的响亮,是我先前对不起我老婆,所以你们如果真好上了,我还是当初那话,离婚不离婚,由她定。
  女人紧张地看着男人,一颗心象放飞的氢气球一分一分地越飘越高,然后随着男人斩钉截铁的矢口否认,复又“砰”的一声炸成千百个碎片。
  饶是如此这般的心痛,却拼命强忍着,顺着话题帮男人掩饰。
  那一场酒喝到最后,三个人都是酩酊大醉。
 
  这之后,我同学便狠下心与男人断绝了关系。
  接着不久,两口子便起了转让饭店去珠海发展的念头。
 
  象打开一个死结,我忽然想明白了当时的情况,我同学一定是渴望换个环境以摆脱睹物思人的痛苦,而她丈夫,想必内心里依旧对二人的关系存有疑虑吧。否则,那么善于经营的一对夫妻,如果不是有某些原因或变故,怎么可能那么轻率地放弃本土选择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创业。
 
  转让了饭店的消息,后来一定经过朋友的嘴传到男人那里。
  就在临走的日子,我同学骑着自行车办事的路上遇见了男人,她分明听见他在背后疾呼她的名字,却将车骑得更加飞快——象是下定决心,要将往事一并抛在身后的风里。
  自此,便隔了四年的音讯杳然。
 
15
  “和他在一起那一年,我真的很快乐。如果有怨气,那便是恨他那晚太不象个男人。”
  我点点头, 又摇头:“还是不要责怪男人吧,他们的内心一样寂寞,可是因为要闯荡江湖要出人头地,他们不得不把面子看得比感情更重要。如果和他在一起你真的开心过,那么还是感激他吧,毕竟他肯给过你那么多快乐。”
 
  我忽然想起刚刚在男人办公室里她的豁然色变。
  “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领我们进屋的女人?”
  也就是后来给我们倒茶的年轻妇女。
  “对,我也是在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才认出她来。”她淡淡一笑,却有略微的苦涩,“我过去就知道她,他离婚之后,就和她在一起……”
  唉,我叹气:“你难道会认为他会等你四年么。”
  现如今信息时代,到处是快节奏速成产品,感情又怎能例外。现在的爱情,与招职的位置何异——统统是这边旧人刚刚欠身告别,那边椅子上早已经落坐了新人。教一个男人守侯四年的爱,这样的故事怕只有旧式小说或电影里才能够看到。
  “况且,当初你那么决绝,今天也不该怨他啊。”
  “我没有怨恨,你不明白那种感觉。”她接着补充道:“我只是我承受不了遇见她的意外,再就是,假如我接受他安排的工作,那么今后怎么可能与她共事呢。我觉得他不是真心帮我。”
 
  这句话我确实无法理解了,或者说到底是她的心里仍然是放不下吧。
  爱过的人,究竟能不能成为一生一世的朋友,莫非因为彼此爱过,就只能落得“从此萧郎是路人”的结局么?



" 2004-6-29 18:08:02 746 1id TitleX ContentsX DateX ReadX PingLun 213 此情不堪(16、17)完 "
16
 
  这一天深夜,空气依旧低沉闷热。
  晚间的电视依旧执着地预报会有大雨。
  其实现在不要电视播报,这样的征兆也预示了一场大雨的即将来临。
  所有因,必有果。倘若未果,无非是时候未到而已。
 
  夜晚,这样的气候令我呼吸急促,难以入眠。
  在昏暗的空间里,我瞪着两只毫无睡意的眼睛,开始慢慢的整理我同学目前纷乱繁杂的现状。
  想到下午她叙述的故事,以及那个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美好印象的传销男人。我不由得感叹情感的奇妙,在旁人清醒的眼里,怎么看都觉得普通平凡的人,却因为缱绻情丝,在彼此的心中生出别样的风采。
  可是,尘封的旧事已去,承欢的新人就在眼前,即使这个传销男人肯帮她,我同学势必也难以接受他的美意了。
 
  我突然想起那个与她重逢的开车男人以及我同学的丈夫。
  说到底,真正影响她,让她痛下决心重新开始寻找新出路的,应该是那个我尚且不认识的开车男人啊。
  那么,这个开车男人想干什么?他如果不能够伸出手给予援助,那么他又凭什么暗示或是指导她选择她的生活方式和道路呢。
  或许他仅仅是因为怜惜,或者是念在旧情,但我肯定他不会给予她任何承诺——即便是四年前许下过诺言,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愿意在四年后兑现。
  我忽然意识到,我同学走入一个误区了。
  显然,她与丈夫之间已经谈不上还有什么感情,之所以没有分手,完全是因为生活所迫,因为艰难,他们必须相互依靠。
  那么,她可以继续和他依靠下去,相互赖以生存;倘若实在没法共同生活,她当然也能够选择分离;她可以通过旧情人新朋友寻求帮助,她更可以走最艰难的路,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走自己的路。
  所有这一切,都应该是只为她自己。
  所有这一切,都不应该依托到某种虚无的感情上,更不应该为了迎合男人的某些要求或暗示。
 
  念及此,我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好好交流我的想法,没由来的,竟是急出一身的汗。
 
17
  写到这里,其实就应该是尾声了。
  因为这之后再没有什么情节可写了。我同学死了。
 
  我迟钝的拖延到夜晚才想明白的道理,终于没有机会和她好好的交流。
  在我瞪着眼睛琢磨问题的时候,她从家里出走,穿过两三条小巷,与等在车里的男人见面。身后是偷偷摸摸紧紧跟随的丈夫。
  那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夜晚。
  三个人在僻静的街角低声的争吵撕打。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不小心推了她,偏巧她小脑就嗑在了一个台阶的尖角上。
 
  她就那样无声地死掉了。
  从此,有关她的身影、她的气息、她的声音、她的烦恼,都彻底的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。甚至,再过一段时日,连她的名字和她的故事也将不再会有人提起。
 
 
  事后很久,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那么迟钝,如果我敏捷地在当天下午就给她建议。
  如果是那样,这个故事会是什么结尾呢。
  或许,我同学终于了悟,从此过上了独立自主的生活。我,或是其他朋友主动借给她钱,让她开了一间花店,整天流连在嫣红姹紫里,鬓影衣香。
  然后,在某个偶然的时刻,遇见必然的人,发生当然的爱情。
  
  在那个闷热的夜晚,我真的那么设想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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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本日志由 xianer 于 2008-02-13 12:55 AM 编辑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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